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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的压岁钱

  发布时间:2017-03-11 09:29:22


   我所有关于年的记忆,戛然而止至奶奶去世。

奶奶是一个典型的小脚老太太,个子不高,头每天梳的油光瓦亮,夏天离不开扇子,冬天倦缩在烧的火热的炕头,听妈妈说,奶奶是地 主家小姐出身,如此爱惜自己便不足为奇了。

奶奶有4个儿子,到了我们这一辈,有10个孙子孙女。我们陆续出生,奶奶身边的孩子像麦子一样,一茬一茬成熟收获。长大的我们,如薄公英一般散落各地,唯一聚齐的机会,就是年了。通常是寒假一到,我们便鱼贯来到奶奶家的土坑上。一眼望去,满炕上躺满叽叽喳喳的孩子,煞是壮观。此时的奶奶像司令一样,指挥着庞大队伍的全部行程。

 奶奶是一个特别注重仪式感的人,对于年的敬重近乎虔诚。每年,一进腊月二十,奶奶就开始置办各类年货,从扫房笤帚,到存储的新鲜蔬菜,尤其是当时极为稀罕的干果糕点,奶奶都亲历亲为,我们巴巴的看着奶奶熟练的操作,觉得年不过是在奶奶的操作之中,奶奶形象变得无比高大。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,年才是真正的节,为了防我们这群不谙事世的馋孩子,奶奶会把好吃的东藏西藏,放到篮子挂到屋顶,放到院內的地窑,放在柜子和箱子用衣服一层层盖上。于我们而言,这一切无疑是徒劳,就那么点地方,陈年老调的掩藏早就缺乏了新鲜感,我和伯伯家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弟弟就常常去偷,偷不到时便破坏,比如往地窑洒土或倒水,奶奶便满院子满大街的追赶我们,咒骂声在空中飘荡,一群年龄小的孩子从各个角落偷偷的观望,贼溜溜的眼睛忽闪闪的。

 一进脂月二十三,年便不再是概念,具有了可操作性。这一天,奶奶会拿出糖瓜,供在厨房墙壁凿出的一个窗户上,里面供着据说是灶王爷奶奶说,粘上灶王爷的嘴防止他在玉皇大帝面前说家人坏话,初始,我还将灶王爷视为争嘴的敌人,不停地掀开小帘子去看,发现糖瓜并不曾减少,最后还是落入我们口中,便丧失了兴趣。后来学校学的多了,我便洋洋得意对奶奶说这是迷信,奶奶脸都绿了,眼神也变得黯然无光,但她并不曾理会,依旧年复一年的供着灶王爷,我后来想,这是奶奶的信仰啊!

过了小年,大年掰着指头就到了,奶奶恪守着每一条律例,二十五把肉煮,二十八把面发,二十九蒸馒头……往往累的颠三倒四,却又一丝不苟。在奶奶手下,一大锅香啧啧的肉出锅了,一箱一箱的馒头,包子,烫面饺子出炉了,我们干瘪的胃也随着年的临近有了油水,我们喜欢年,欢欣雀跃,浅薄的满足于好吃好穿,而奶奶,因为主持着年的林林总总而带上神圣的光环。

扑簌簌的,年三十儿就到了。在我的记忆里,这一天充满神秘色彩。奶奶说,这一天不能吃药,不能做针线,不能做家务,不能说错话,否则,来年将会吃一年药,做一年活儿,依次类推……可是年幼的我们还不能控制言行,经常会在包饺子时,问,面还够吗,馅还够吗,于是遭到白眼和咒骂,默默躲到一边,内心惶恐来年会遭遇怎样的不幸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奶奶还说,初一起早煮饺子时,如果越煮越多,便是有福气,反之,则是要败家,这说法让我笼罩着压力的阴云,总是早早起来,不声不响地看着煮饺子,心想着明年的好与坏,就看这饺子的数量了。以至后来懂得这是无科学可考的,我仍旧会悄悄起床,看着白花花的饺子在锅里翻滚,似乎越煮越多,心情莫名一片大好。我深信有的东西就是这样,渗入骨髓难以割舍,时至今日,我还会嘱咐女儿年三十儿不要乱说话,初一太阳出来前不要洗涮锅碗和扫地,尽管,这什么都不是,却多年难改,我想,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有点理解奶奶了。

新年最后的一项仪式,也是我们最期待的,便是奶奶的压岁钱。初一早晨吃完饺子,我们齐刷刷坐在床上,奶奶踮着小脚进里屋,在我们的热盼中打开用布缝制的崭新的一层层手绢,直到毛票露出来,奶奶不分大小,给我们每人一张一毛的票,我们欢喜的接过压钱,奶奶说,又大一岁,奶奶给你们压压岁,话音未落,我们早已朝小卖部方向狂奔而去。奶奶并不富裕,孩子又多,但奶奶承诺一直到我们结婚,都会为我们压岁。奶奶没有食言,年复一年的坚持,压岁钱的数额也随着经济水平缓慢增长,一毛,两毛,一元,两元,后来我们结婚了,奶奶又开始给我们的孩子,从未间断。2010年,病床上的奶奶给了每个孩子二十元,当时,我们姐妹中多数已工作挣钱,但收到钱后,我们依旧拖儿带女满心欢喜的去超市买零食,奶奶慈祥地笑着,那年正月十六,奶奶去世了。

奶奶走了,住了几十年的小屋一下子空下来,八十多岁的爷爷开始轮着居住儿子家,我们儿时的据点也没了,再过年,兄弟姐妹间也难以齐聚,大家都忙,像陀螺旋转在各自生活的重心里。有道是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年还是那个年,却再也过不出那个味了。偶尔寻一个事由撺掇在一起,也是各想自家事,连交流都变得心不在焉了。于是,我开始本能的抗拒这种聚会,姑且不说社会发展的步伐在加快,工作,生活,孩子,已经耗尽我全部心力。开始厌倦过年,觉得这一份平添的负担,想躲到一个清净无人扰的地方好好抚慰疲惫的身心,年,越来越没了期待。

 我有时候会想,年是不是老一辈人的信仰啊,等我们这一代人变老了,是不是还如我的奶奶一样,要求孩子们用一种虔诚的心情去渡过一年的最后一天?孩子们是不是会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?仪式要不要有,祝福要不要有,答案真的是很模糊啊。

三十晚上看春晚,年的感觉忽然缓缓袭来,恍然间觉得如此清净的过年不免还是有些失落啊。年,毕竟是国人的情结,即使身心疲惫,也抵挡不住忙碌过后的团圆饭,美满酒。所以,我想起了奶奶在时的新年,慢慢理解了那份厚重而虔诚的坚守。

 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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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出处:任丘市人民法院   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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